生命的留言 一狼
从医院回家已整整一天一夜了。记忆,却似乎总停留于病房。那洁白的墙壁、床铺,那柔和的灯光,那不断传来的阵阵痛楚的呻吟……一切,宛如一串串特写镜头,永远定格在记忆的最深处!
夕阳的余辉透过窗前的一眼缝隙儿,形成一束细细的橘红色的光柱,暖暖地射进来,异样地绚丽!不知怎么,搬这儿居住四五年了,似乎第一次领略这种风景!
须臾。我就醒悟了:感谢病!倘若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病,我何尝能这般悠闲地躺在床上,从这个视觉,饱赏眼前的堪称惊艳般的景致呢!
相信许多与我大抵同龄的朋友都熟悉陆幼青这个名字。他在37岁就英年早逝。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艰难地写下洋洋洒洒的文字,被各种媒体用《死亡日记》为题发表,震撼了成千上万的读者!我永远记得他的两句话:“不管留给这世上的是什么样的文字,它都是我的,真的,因没有修改的机会而遗憾的文字!”
“全部的文字会在一个适当的时候发表,比如,对我来说,太阳不再升起的某个早晨……”
之所以在这个夕阳西下的时刻,想起陆幼青,一个,我恰与他同岁;再便是,连日来,我真的遭受了一场炼狱般的病痛,彻夜透心的折磨,恍然渡不过生死的关口!于是,对当初曾饮泪一字一句读过的《生命的留言》居然有了切身的感悟!以下文字,写给自己,更写给无数悉心关切我的善良的亲人与朋友们!!!
“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”这话,常听在耳边,却无心体味。然而,这20来天的切肤之痛,竟让我对这话有了最真切的感受!
许多事,都有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的。记得,那天晚上,在电脑前整理了一下次日采访的文案,并简要地拟好了录象的分镜头,上床刚刚入眠。忽然,有人在耳旁悠扬地朗读着什么,我渐渐看清了,朗读的人居然是我的一位上司-----一位我敬仰的电视前辈!我默默地倾听着、倾听着。浑身突然颤栗起来,终于,站立不住,头晕目眩。我惊醒了,却压根没见上司的身影!才知是梦。待完全明晰的时候,忽然想起,梦中的上司几月前不是因病去世,早已到天国遨游了吗!尽管,我不怎么相信迷信,但,对生活里许多离奇的现象依然确信无疑。一个声音掠过心际:“难道,死神召唤我去么?!”此刻,上腹连带胸口刀绞似地痛!妻子,在我失声的呻吟中惊醒,一时不知所措!我说,兴许胃病发了,因为,我一直被诊断犯有胃窦炎(中西医都这么说过)于是,就按一医生朋友的方法,让妻倒杯开水来,可是,往日喝下去,立马生效,而此时丝毫没缓解疼痛。看一下时间,午夜时分。妻说,打120吧?我已说不出话来,连连摆手。随即抓起茶几上的摩托车钥匙,在妻的搀扶下,费力地下楼,竟然在彻身的痛楚中驾车与妻一道直奔市人民医院……
急诊室。一名年轻的医生正在那儿打盹。妻上去急促地说:“医生,您快帮忙看一下,他快坚持不住了!”很快地,结论出来了:“急性胃炎”。妻拿起处方去大厅抓药,我捂住胸口朝注射室走去。
皮试。静脉注射。一丝冰凉的液体缓缓渗入左手的血管里----我习惯打左手,后来,那些护士也好奇,怎么光打左手呢?双手换着打,好保护血管撒。我笑笑:“平时,右手用的多,比如写字、拿筷子,甚至摸麻将子……”护士禁不住吃吃地笑:“都成这样了,躺在病榻上啦,还惦记着麻将,你真有趣啊!”我心里说:“呵呵有趣不好吗?男人最怕没趣!”(好象周国平也这么认为)
一袋、两袋。可是,药水进去几小时了,痛苦竟没有一点减轻!问医生,说哪有这么快!然而,数小时过去了,浑身痛得大汗淋漓。次日,我已无法驾驶摩托车,乘坐一辆的士向医院赶去。医生反复查看了我的疼痛部位后,说:“做个彩超吧?说不定是胆结石。”于是,就彩超。约莫20分钟后,结果就出来了:“胆结石伴胆囊炎”。几天后,为了确诊,CT后又得出新的结论:“胆囊炎波及胰腺轻度感染!”
手术前,我苦苦哀求主管医生:“能不能用药物消炎不取出结石,或者做微创手术,像人们说的那样‘打3个洞摘除胆囊’,不开刀。让我早日回到工作岗位呢?”说实话,并非我像那些英模一样形象高大,一心为事业,将生命置之度外。而是,说真的,我一听说“破腹”伤口大,愈合慢,恐惧长久躺在病榻上!医生的话,击碎了我心里残存的所有希望:“你已错过微创手术的最佳时期,现在,只有开刀才能拯救你的生命!因为,你的胆囊早已腐烂了!在身上打洞会有很大的风险!”
我无言。热泪潸然滑落而下……
手术前的刹那,妻微微发颤的安慰声一直在耳畔萦绕。后来,听管床医生说,那时,妻比我更忧伤而痛楚!而我清晰地记得,被护士们一路推着,从7楼病房向10楼手术室前行的途中,身体曾经微微颤抖,因为,听病友说,胆囊由于在肝脏上,虽说是小手术,却也有一定风险!然而,当真正上了手术台时,心灵居然一下塌实了。医生护士忙着手术前的准备工作。杂乱碰撞的刀剪声、来回的脚步声、不断往身体不同的部位注射着什么……我索性闭上眼睛:让思绪驰骋在往事的恬美的回忆里,一切,开始恍惚,蓦地,身子仿佛被一对硕大的翅膀轻巧地托起,然后,徐徐升腾,穿透云彩,直贯苍穹……
感谢医生!感谢护士!
也不知过了多久,梦游般的清醒过来,浑身除了疲乏,曾经的苦痛居然烟消云散!扭头望一眼四周,这是哪儿呀?不是做手术的吗?怎么弄到这里来了?我低声叫道:“医生,医生!”就有个女性的声音传来:“咦,醒啦?怎么,要什么呢?感觉还好吧?”我仔细听,才循声发现靠头的背后,走来一名戴着大大口罩的护士。“不是给我手术的吗?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护士乐了:“手术早结束了,一切顺利!这儿是监护室。等会你就回到原来的病房啦!”我欣喜不已:“这么快啊,我一点都没感觉疼痛呢。”“呵呵,到医院了,若叫你疼痛,那还要我们医生干吗?”真的,往日,我对老师万般推崇、仰慕;这次生命的历练,令我对医生与“红衣天使”们竟有了更为彻心通骨的敬仰!(去医院才留意护士们的白衣早已换成了粉红)医生,委实神圣啊!一把小小的手术刀,竟让我告别了炼狱般的痛苦的日子!护士,那才叫“可亲”啊!声音,柔柔的;举止,轻轻的;笑容,灿灿的!
后来,才听说,其实手术做了近2小时。我一如在梦境遨游,却苦了在外煎熬的妻!她2小时里一直泪雨滂沱,为我揪心!
回到病房,妻告诉我,你上手术台不久,很多朋友来看你,因恰好赶上手术,他们待了一会不得不离开了。我问,是谁?妻说,只认识“大碗”,其他的不熟悉。我知道,与大碗来的大多是论坛的朋友了。谢谢你们!谢谢所有关切我的熟悉或陌生的朋友们!!!一位哲人认为:“人们一般仅仅了解和能感受曾经遭遇的痛苦!”我相信,此也不失为一条真理。世间,该有多少难言之隐、难言之苦、难言之痛、难言之悲啊!然而,如若不亲历,我想,更多的人大约只能想象或揣度罢了。
我曾对来医院看望我的亲友说过一句话:“病后,身体上痛苦;而精神上却是一种享受!”大家就笑。
是的。我说的实话。
多年前,我读过贾平凹的散文《说生病》。全文记不得了,但,文中有几段朴素而绝妙的话却一直伴着岁月的流痕,如影随形地镌刻于我的心灵深处:“人,是由灵魂和肉体两方结合的。病,便是灵魂与天与地与大自然的契合出了问题!有病在身,也是一种美。静静地躺在床上,四面的墙涂得素白。定着眼看白墙,墙便不成墙——如盯着一个熟悉的汉字就要怀疑这怎么不是那个汉字——墙幻作驻云,恰有白衣白帽白口罩的“天使”女子送了药来。吊针的输液管里晶莹的东西滴滴下注,作想这管子一头在天上,是甘露进入身子。
“有人来探视,却突然温柔多情,说许多感动的话,送食品、送鲜花。生了病,如立了功,多么富有!该干的事情都不干了;不该享受的都享受了!放下一切,心境恬淡,陶渊明追求的也不过这般悠然!……生病生到这个份上,真是人生难得生病!西施那么美、林妹妹那么好,全是生病生出了境界!若活着没生个病,多贫穷而缺憾!!!”
昨天上午,我的管床医生为我抽完最后的几根线后,说:“下午,你可以出院啦!”我愣了一忽儿。医生觉察了,说“怎么,不是天天盼回家么?还留恋这里啊?”“不,我一点都不留恋病床生活。可是,我留恋你们温馨的服务,也留恋在这里认识的一个又一个病友!”
我说的心里话。真的叫患难之交啊!妻请不动假,大多只能在夜间陪伴我。许多时候,该打开水了、该换药水了、该排引流袋了,甚至连早点、中晚餐都是同室的病友家属捎上来的,而且怎么也不接收钱!那样子,像亲人,似好友,一切做得那么不动声色!而实际上,有的,我连对方姓什么都不清楚!
电话、短信不断地鸣叫,声声息息呈递着一份殷殷真情。常常有朋友来电话,说是从网上看到“古今中外”的帖了,还有许多朋友的跟帖,令人无不动容!
我的心湖不时泛起一层层情感的涟漪!
请相信,当初,我之所以选择“狼”作为网名,就是向往有着狼一样的风骨与顽强的生命力!经历了这次生命的阵痛之后,您眼中的狼会更加珍视世间的一切美好的东西,面对危难和挫折,所向披靡!
我想奉劝朋友的一句话是:“真的,请您务必珍爱生命、保重身体!平安与健康,胜似一切财富!”
写下上述,我很吃力。然而,梦魇过后,我不倾诉那些曾经的苦痛,内心更难以承受一种不可名状的煎熬!伤口隐隐作痛,而心底却流淌着一股温暖的情怀——我知道,你们,永远是我心中温暖的全部来源!!!
2007/11/13夜
PS:刚在钟祥之窗看的一篇贴,有点感触所以就转过来了.